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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禮溥:優美的 詩 篇—— 丁 平 來 雕 塑

2021年02月01日 00:37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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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聖誕節過後,“ 商報 ”于慶文總編輯傳下丁平來捐献菲律賓國家博物館二件雕塑作品的消息,而且要我為此寫篇評介報導,那新聞其實我早於十二月廿六曰的“ 商報 ”看到了。我和丁平來雖然在一九五四年同學,但是,幾年後便很少聯絡,關於他的作品只有一九五五年他為我製作一個石膏雕像,和一九六O年在報上看到他榮獲菲律賓美術協會年展雕塑首奬“ 新月 ”的圖片而已,因此,有關他的創作及藝術活動的情況我暸解的實在極為有限,倘若勉強動筆撰寫,內容必然過於空虛。于總編輯獲悉我實際的情況,在那天下午便交人帶來了一本丁平來的影印資料專輯。當我詳細的欣賞了這位老同學精彩的雕塑作品,和 暸解到他不同凡響的藝術成就後,我深深地感到;浮生若夢,能夠為丁平來撰寫一篇文章,除了增加對於雕塑的學識外,而且也可以說是我生命中的一種榮耀。

  那是在一九五四年五月初旬,我和蔡秋逢同學在馬尼拉旅社參觀來自台北畫家的個展,無意中邂逅了丁平來與王文言,這是初次的見面;幾日後我們一起到聖都瑪斯大學美術學院 

  ( 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 School of Fine Arts) 報名,同是選修學院主任伊達理斯教授 ( Prof. Victorio C. Edades) 每星期一、三、五下午的人物油畫寫生;六月中旬又與他和王文言、蔡秋逢開始每星期二、四、六下午在保守派名家顧斯都溜教授 (Prof. Gabriel Custodio) 畫廊習靜物油畫,週末到郊外風景寫生。一九五五年七月間,菲律賓十九世紀大師范倫那(Juan Luna) 的大部分作品在北方汽車公司展出,有一天,丁平來突然對我說,只要我為他拍攝所有展出范倫那的作品,他將為我製作一個石膏塑像,對於這我求之不得的建議,我立即答應,並於次日帶著照像機和三腳?到北方汽車公司會場,以一個下午的時間拍了范倫那大師全部的作品。於是,丁平來便開始在顧斯都溜教授畫廊的樓上為我塑像。第一次他以靈活的手法在三小時內就把泥土揑成模型;笫二次我又坐著讓他作最後的修正,只花了二小時,一個栩栩若生的塑像便大功告成,丁平來把它帶回家製石膏模型。就這樣的,我很幸運地有了一個丁平來的雕塑作品 。一九五九年我首次個人畫展過後,我們參加菲華美術協會八位畫家在台北中山堂和台中市舉行聯展,回菲後我返南島三寶顏中華中學繼續執教,每年暑期來馬尼拉度假和他只是偶然的晤面。八十年代我定居馬尼拉,又因為畫事繁忙,甚少往來。一九九二年丁平來與一日本女雕塑家假  HIRAYA 畫廊舉行聯展後,迄今將近二十年,我們沒有機會再聯繫。 

  丁平來,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於福建省晋江市出生,泉州六中畢業後進仙遊省立師範學院專修美術,一九四八年來菲律賓,一九五O年開始於聖大美術學院習繪畫與雕塑,與我同級已是他的第五年,其他的級友是第三年,只有我一個是插級的特別新生。我們級內伊逹理斯教授的助理  Miss T. Mamuyad 是剛畢業的學生,她與丁平來自一年級開始前後同級四年,丁平來的人物油畫雖然不是表現得很突出,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雕塑系的高材生。當我與文言還在學生美術比賽爭名次,丁平來已經於專業的藝術世界闖天下,他的雕塑作品參加菲律賓美術恊會年展,每次總在會場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一九五五年年展會場入口處放置著他的一個巨大的石膏裸女,一九五七、五八年年展都陳列他五、六件雕塑作品;一九五九年入選作品竟達十件,並得到第三名獎譽;一九六〇年第十三届年展他的代表作“新月”榮獲雕塑首獎;一九六一年作品“姊妹”第二名,“生命的包袱”得最佳版畫奬;一九六三年作品“藍月”名列第三。丁平來重要的展覽有:一九五六年全國記者大廈華僑畫家七人美展,一九五九年菲華八畫家回國聯展,一九六二年假菲律賓藝廊( Philippine Art Gallery ) 舉行首次個展,同年榮獲台灣僑委會頒予“海外華僑傑出青年獎”,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二日假其母校福建泉州六中正宗大廈舉行個人雕塑作品展覽。

  丁平來與我們這些美術學院工讀生同樣的在現實生活中遭遇到種種困難,他白天上工,晚上學習繪畫雕塑,有幾年的假日都花在意大利雕塑家蒙蒂( Monti )教授的工作室中,往往不惜把每月所得的工資作為僱用模特兒的費用。蒙蒂對他愛?備至,很常於假日寶貴的時間在工作室中免費給予指導,是以丁平來能有今日的成就,應該特別感激蒙蒂教授的知遇之恩。

  丁平來初期的作品大都以“人生”、“命運”、“生活”為主題,豪放的表現手法多近於德國表現派與法國雕塑大師  羅丹  ( Rodin ) 的風格。他原本很崇拜羅丹,後來因對羅丹私生活的不檢點引起反感,經過一段時期的反省,便逐漸受到意大利雕塑家馬里尼(Marini ) 和英國亨利摩爾 ( Henry Moore )的影響,然而,他的表現風格還是很羅丹的,在他那缐條簡樸的作品中,不論是深沉的哀嘆,或是悲愴的低吟,總是對勞動大眾寄予懇切的同情。丁平來所作的“沉思”、“販婦”、“鬦雞人”、“不吭聲的漢子”、“悲愴的老婦”、“愛的包袱”和  “夜鶯”等,都是發自詩人內心的吟唱,以刻劃人生為主題。

  六十年代少女造像是丁平來中期作品的主題,代表作“新月”於一九六O年參加菲律賓美術協會年展榮獲雕塑首奬,這種新穎的風格深深地引起藝壇人士的讚賞,除了“新月”外,其他的作品:“姊妹”、“藍夜”、“心話”、“黃金時代”、“委屈的少女”、“少女的造像”、“徬徨的天使”及“仰臥的少女”,造型清秀典雅,技法婉約洗鍊,情感真摯,展現著優美感人新詩的哲理與內涵。

  “ 新月”得獎時我正於南島三寶顏,在報紙上看到這引人注目的雕塑圖片,真為它那富有詩意韻律的缐條所吸引,羅丹嘗說:“無言的,純潔的天真,往往比說話更能打動人心。”而它的標題“新月”更引起我深感興趣;我國宋代名詩人蘇軾的“宿望湖樓再和呂察推詩”有“新月如佳人”句,把新月比作“佳人”,給人感覺極為俏麗清新;而“新月”兩字在近代中國文壇開始流行,是因為徐志摩於一九二八年三月創辦“新月月刋”,而有了“新月”派的名稱;作家冰心在“冰心詩集”“倦遊”( 開明書店發行,一九四八年四版,頁七十三。 )詩中第二段有“新月未落,朝霞已生”句,也許這些就是“新月”兩字的出處。

  隨著年齡的增長與生活的改善,丁平來雕塑的技巧又有了新的轉變。他後期的作品仍然是以極完美的形態意象,交織著詩的想像,創造出優美的世界。

  二OO七年三月五日,馬尼拉武力鎮英文報 (Manila Bulletin )刋載丁平來個人雕塑展覽的消息,四月二日中文世界日報作者劉伯發表了“詩與音樂交織的雕塑”一文,談到菲華藝壇的情況,他說:“雕塑最有成就的該數丁平來,雖然丁平來的作品正在 YUCHENGCO博物館展出,該館董事長楊應琳大使所說的‘ 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與賞識 ’,那是因為菲律賓藝壇的市場都為油畫所獨佔有的緣故。”

  在于慶文總編輯寄來的丁平來資料專輯,無意中我發現了一九五九年四月四日刋載於新閩日報禮拜六雜誌丁平來的雕塑“夜鶯”圖片並附他的一首新詩:

  夜鶯

  冰凍的腳步,

  踏出了心頭

  淒怨的聲音。

  歲月比寒雨更無情,

  洗淨你生命的顏色。

  明天並不太遠,

  只悲哀於

  扯斷的琴絃

  無處尋覓!

  詩是一份藉文字表達出來的情感,情感是本體,文字是附著,兩者歸結而構成詩的形式。詩貴含蓄不露,作為一件藝術作品,絕不能止於表面的描摹,而是以外界現象與客觀的事物傳遞出詩人的情感和意象,如羅丹所作“乞丐”與“妓女”,絕非只在表現他(她)們的外形,而是巧妙的從那醜惡人物的肉體上,傳達出他們純潔的心靈和遭受無情踐踏創傷的痕跡。這就是一個藝術家所要表現細緻的心思和深邃的凝想。因此,一首優美的詩,在形式上應該是美的意境、真摯的情感、生動的內容、完美的結構節奏與文字運用的技巧。好詩的獨創性可以見到詩人的表現手法,這手法除了包括以上的幾個條件外,對聲韻、意象也應該特別注意。“夜鶯”是一首小詩,只有兩段八行,但是,它修辭的節奏意象,和詩中文字位置前後呼應安排得恰到好處,感傷嘆息,令人讚賞。

  “夜鶯”是丁平來雕塑初期的代表作,它以刻劃人生,表現生命創傷為主題,然而,真正夜鶯的鳴聲卻是清脆的,象徵生命的歡樂,這是主題對比的表現手法。雕塑中倆個相依為命不幸的老人,歷經八年抗日,四年內戰,烽火連天,兒孫失散,更可能又飄泊異鄉,家在萬里雲外,毫無依靠,生命坎坷創痛,作品中含著優美悲悼的旋律。“明天並不太逺,只悲哀於扯斷的琴絃,無處尋覓!”明天還是會來的,然而,滄海桑田、汪洋浩瀚,到底何去何從?“夜鶯”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哀傷的心思,情致纏綿,柔美溫婉淒清,感人肺腑,扣人心弦。

  丁平來“夜鶯”新詩的創作表現技巧,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菲華文壇,較之當時一般副刋所發表部分“名家”的作品,非但亳不遜色,甚至可以說還較為優美。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真是意想不到,在歷經六十餘載滄桑的歲月,當聖大美術學院的師長同學們大都已撒手西歸,而我卻至今才知道,原來這位當年終日忙碌的莊萬益有限公司普通員工,除了雕塑繪畫外,竟然還精於新詩,擅長書法;多才多藝,淵博的學識深藏不露,真是令人由衷的敬佩。

  二O二一年一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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